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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31 年华拼图 一九九二
六月·晴 那样吊钟般的生活仍然有条不紊地运行,尽管广东的很多地方已经在翻天覆地地发展,落镇的人却悠然自得地留在自己的世外桃源里。 可是落镇还是不知不觉地被卷入了改革开放的浪潮里,它的面貌蓬勃地变迁着,迅猛得有点出乎大家的意料。 上头的文件下来了,立德叔和周姨住的那两件房子都被列入清拆重建的范围,他们也分到了两个一房两厅的套间。还是老样子,立德叔一家住一间,另一间租给了周姨母子。这时候谢素莉的弟弟谢朋文也已经六岁了,忙着张罗读小学的事情。立德婶觉得四个人挤进新居之后,家里一下显得小了很多,很不满地喋喋不休了一段时间,每天到市场买菜路上碰到熟人都要抱怨一番。立德叔本来还有一个不是很大的鱼塘,小时候的暑假周禾常常与谢素莉去钓鱼的,也被填平了,不久之后那里就重新竖起来一个美轮美奂的文化宫。在文化宫新开的那几天,落镇的人还蜂拥而至,没几天就觉得还不如回家搓搓麻将有趣,文化宫就冷落了下来。搬迁之后政府还补给立德叔一笔钱,立德叔两口子用这笔钱把屋子整修了一下,添置了些家具,还剩下一点储蓄起来。 就像从几年前就开始的那样,周禾每天骑着那辆爬满铁锈的五羊牌自行车,载着谢素莉上学放学。他们亲眼看着沿路那些旧房子被一排排地推倒,成了一堆瓦砾。然后亮丽的新房子雨后春笋一样长出来。落镇就像一件绣上了炫目的蕾丝花边的旧衣服。那个被称为“九十年代”的十年已经像洪水一样涌进了落镇的大街小巷,并且肆意地炫耀着它的欣欣向荣。 周禾和谢素莉在同一间小学读书,并且都在五年(2)班。谢素莉是班长,学习不错,而且能歌善舞,很受老师和同学欢迎。可是周禾没有什么合得来的朋友,当课外活动的时候,秦亚奇带领着一帮男生到学校旁边的草地踢球时,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教室里写作业或者看书,仿佛从他降生在落镇开始,他总是一个人的,最多,也就只有谢素莉在他身边。对于这些,他早就习惯了。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在读书上,成绩比谢素莉还要好,可是其他人都在背地里讥笑他是书呆子。除了秦亚奇,他总是当面奚落周禾,但周禾也装作没听见,只是轻轻地瞥他一眼。 秦亚奇是个张扬的家伙,听说是某个镇领导家的孩子。在港台电视剧开始登上落镇人家里的14寸黑白电视机屏幕时,他家已经在看彩电了。在学校里老是有一群男孩跟着他,弄得气势汹汹的,可是他们最多也就吓唬吓唬一下低年级的同学,搞搞恶作剧。他对周禾耿耿于怀的是,前不久的语文测验,他想要偷看一下周禾的答案,没想到周禾“嗖”的一声举起手来,把他给捅了出来。之后秦亚奇就三番五次扬言要给周禾一点颜色看看,紧接着,他还要故作高深地告诉大家,换成英语来说,叫做give him some colour to see see,于是他的跟班对他更崇拜了。可是秦亚奇也仅仅是说得眉飞色舞而已,他所谓的“颜色”,不外是把周禾的自行车车胎里的气放掉之类。很不巧的是,他甚至连这些小儿科的把戏也实现不了,连他自己都感到纳闷,为什么每次干这些事情的时候都会被谢素莉看见。
未完待续…… May 25 年华拼图 楔子一九九一年莅临的时候,周禾刚好十岁。 十年前,周禾的母亲怀着几个月的身孕,在又脏又乱的深圳汽车站挤上一辆混乱不堪的长途汽车。颠簸了差不多一天,那辆像个被揉过的罐头的汽车停在了落镇,把车上的人像石子沙子似的倾泻下来,又哐啷哐啷地开走了。这是一个渺小得甚至在一般的地图上都没有标记出来的南方城镇。但是对于周禾的母亲来说,她仅仅是期望逃离那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灯红酒绿起来的深圳,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曾经和周禾的母亲相好的,是一个看起来很憨厚的香港制衣厂老板,他是最早一批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去大陆投资的港商,也是所谓“北上寻欢”的先锋。开始那几个月,这个中年男人把她哄得晕头转向,但是当周禾的母亲告诉他有了孩子的时候,香港男人表演了一回精彩绝伦的“变脸”艺术。他先是以一贯以来的甜言蜜语诱使他打掉孩子,她不愿意。他又声泪俱下地告诉她其实他在香港早已成家立室了,最后他干脆收拾包袱,连夜回到了香港,临走的时候还恶狠狠地抛下了一句:“你们大陆的女人,就是贱!” 理直气壮得俨然是一个维护正义的卫道士。 这就是周禾母亲的故事,情节俗套而普遍,在那个年代的南粤不知道上演了多少桩。 落镇处在城乡交界的地方,游荡着三教九流各种各样的人。周禾的母亲很安心地留在了落镇,因为这里不仅看不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落镇的人还是生活在单调得好像只有黑白两色的世界,就连他们说的广东话,也带着浓重的乡音。
一九九一年莅临的时候,谢素莉也刚好十岁。 周姨和她的儿子周禾住在谢素莉家对面也差不多十个年头了。那个房子本来是李大宝和李二宝兄弟的,他们原来在供销社工作,掌管落镇家家户户的油盐酱醋。李家兄弟是全镇最先嗅到改革开放风声的,他们丢下那个像稳如泰山却也死气沉沉得像死人的心电图一样的工作,毅然跑到了城市去闯荡。为了筹措资金,他们把房子抵押给了谢素莉的父亲立德叔。此后十年,他们就没有了音讯。 周姨母子来到落镇的时候,谢素莉还没出生。她后来听父亲说周姨是从大城市来的,她说她丈夫因为一场工业事故去世了。留下她和还未出生的周禾。周姨在大城市生活不下去,就来到落镇。立德叔没有继续刨根问底,就二话不说把李家兄弟那间房子以很低的价格租给了周姨。立德叔常常对他的老婆立德婶和谢素莉说:“人家孤儿寡母的真的很不容易啊,咱们该多多帮助他们。”不久,周禾与谢素莉相继出生。他们就像两兄妹一样从小一起玩耍,长大又一起上学。 落镇的民风很纯朴,甚至有点闭塞,像个紧闭门窗的房间,笼罩着一些陈腐的气息。譬如李家兄弟离开的那一回,落镇的人就足足谈论了大半年,汹涌如同潮水的不屑、嘲讽、困惑……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和一去不回来的李家兄弟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没在落镇出现过。周姨取代了李家兄弟成为街坊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周姨从深圳来落镇的时候,几乎没带什么家当,但她保持着化妆的习惯,把自己着意修饰得很漂亮。男人们惊叹她的风韵,女人们不齿她的艳丽,有些保守的老人甚至暗地里称她为“妖女”,可是年轻一辈都往她身上的亮丽色彩投向艳羡的目光。但是不管大家心里是怎样想的,一直以来,除了立德叔一家人之外,就没有什么人来搭理周姨,连带周禾也老是形单只影的,没有其他孩子和他一起玩。周姨在立德叔的杂货店里干活,常常有些汗涔涔的男人来买烟,顺道往她身上瞄几眼。也不知道是来往她身上瞄几眼,顺道买烟——但都不敢多讲几句话,付了钱之后就悻悻而去。
他们都以为,落镇会像他们家里那些一成不变地摆动着的吊钟一样慵懒地循环着,永远是睡眼惺忪的。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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